屋里已经彻底暖透了。
娜塔莎那股子酒劲儿被滚烫的火炕一烘,刚才在院子里强撑出来的狠劲当场散得一干二净。
她连大衣都只脱了一半,整个人往炕上一砸,扯过林秀抱来的大花棉被往身上胡乱一裹,转眼就睡得人事不知。
粗重的鼾声一阵接着一阵,沉得跟拉风箱似的,震得炕柜上的大搪瓷缸子都在轻轻发颤。
林秀起初还怕这外国大妹子喝坏了身子,站在炕沿边瞅了半天,见她虽然满脸通红,呼吸倒是一声重过一声,平稳得很,这才放心地掖了掖被角,转身去外间灶房切酸菜做饭。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那两个装满卢布的粗帆布袋子,已经被赵山河一手一个拖到了里屋,崩开的拉链处用麻绳粗粗勒了两道,就这么沉甸甸、硬邦邦地靠在厚木炕柜旁边,绿花花的钞票边角还从缝隙里露出一截。
赵山河坐在炕沿边,手肘撑着膝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青白色的烟雾从指缝里冒出来。
昨天在大队部打电话,他想的不过是借着边贸老毛子的手,给大壮那傻小子倒腾一身去城里装点门面的好皮相。
谁能料到睡一宿起来,门前不仅停了一辆扎眼的伏尔加,还平白多了一个喝得烂醉的洋婆娘,和两袋子能把人骨头压碎的巨额卢布。
这买卖歪得连辙都找不着了。
伊万诺夫脱了狐皮帽子,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刚才在院子里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也收了起来。
赵山河抬眼看着他。
“行了。”
赵山河吐出嘴里的烟雾,伸手从兜里把烟盒拽出来,磕出一根带过滤嘴的,顺手扔给了对面的伊万诺夫:
“来都来了,在这儿给我装什么深沉。把烟点上。”
伊万诺夫怔了怔。
赵山河朝炕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娜塔莎努了努嘴:
“先住下。”
“等会儿让秀儿看看,给你们两口子收拾个能睡觉的地方。缺被褥就添被褥,缺什么就说什么。”
“至于别的——”
他抬手弹了弹烟灰。
“等人睡醒、饭吃饱了再慢慢说。”
伊万诺夫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
“赵。”
“你不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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