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宋讷,此刻正头戴斗笠,手里攥着一把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戒尺,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这位曾经满口仁义道德、讲究非礼勿视的七旬老儒,自从被朱允熥那句“大明的圣人”彻底架起来后,仿佛在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将毕生的执拗全都砸在了这群天之骄子的身上。
“算!给老夫用心算!”宋讷一戒尺狠狠敲在一名衣着光鲜的监生桌案上,震得那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响。“江南三省十八府去年的秋粮总账,若是差了一厘一毫,今日谁也别想吃晚饭!”
那名出身江南世家的监生苦着一张脸,十根手指被粗糙的算盘珠子磨得通红,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祭酒大人,这户部的账目错综复杂,火耗、折色、脚粮交织在一起,学生就算是不眠不休地拨算盘,这三日内也理不出个头绪啊!吾等乃是研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岂能如市井商贾般沾染这满身铜臭……”
“放你娘的狗屁!”
宋讷这一嗓子吼出来,不仅那名监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不远处正在空地上挑粪的几个官宦子弟也惊得险些把粪桶扣在自己鞋面上。
“圣贤书教你爱民如子,你连一县的秋粮火耗都算不明白,底下那些刀笔吏随便做个假账就能把你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你拿什么去爱民?”宋讷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剧烈抖动,戒尺指着那监生的鼻尖破口大骂,“太孙殿下说得对,大明不养只会作赋的废物!算不明白账的,统统给老夫滚去后院试验田里挑粪浇菜!”
国子监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而在彝伦堂最角落的一张矮桌前,寒门监生肖环却仿佛与周遭的喧闹彻底隔绝。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左手飞快地翻阅着厚厚的户部陈年账册,右手在算盘上拨出一道道残影,清脆的撞击声密集得如同急骤的雨点。
“祭酒大人。”肖环猛地停下动作,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圈出一个数字,虽然双眼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是异常明亮,“学生算出来了。洪武二十年,南昌府上缴秋粮四十万石,账面上记的火耗是两成,但若是将沿途损耗与仓储折旧拆开细算,这其中至少有五万石粮食,是不翼而飞的糊涂账。”
五万石?
这不是几斗几升。
这是足够一支军队吃上许久的粮!
肖环继续道:“而且,这缺口不是一年。”
“学生对照洪武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旧账,发现这五万石缺口,每年都在以一成左右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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