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务厅在码头区东端,是一间石砌的长屋。
长屋东西走向,日光从东墙两扇高窗进来。高窗比人高出三尺,窗框是铁制的,框里嵌的不是玻璃而是薄蚌片——蚌片磨过以后半透光,透进来的光偏灰白,灰白里带着一层很淡的青。青色是蚌片内壳珠光层透光时残留的底色。厅堂地面铺石板,石板规格不统一,缝隙里的石灰在盐雾中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碎石基层。地面凹陷处积着前夜雨水,雨水在灰白光下反射高窗的轮廓。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松木长桌。桌面木板宽窄不一,板与板之间用铁销固定,销帽锈了一半。桌面被盐雾侵蚀得发灰,中央有一道长约两尺的裂缝,裂缝边缘发黑——黑是盐垢在潮湿时膨胀撑松的痕迹。长桌两侧各三把藤编椅,藤条在盐雾中变硬发脆,坐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嘎。扶手是木制的,磨得发亮——港务厅以前是码头管事的办公地,管事审了不知道多少年单据,扶手就被手掌磨光了。
乌止坐在长桌南侧面朝北。青蘅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粗纸和炭笔。长桌北侧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北汊联盟使者,四十岁出头,中等偏瘦,穿深灰色麻布长袍,腰间挂着水囊和一只方而扁的布袋——像装着文书。左边是随行武官,三十岁左右,肤色偏黑,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常年握桨的茧,不说话,眼睛在厅堂里每十息扫一轮。右边是书记官,五十多岁,头发半白,面前摆着一只一尺见方的暗红薄漆木匣。
乌止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桌面。
桌面北侧已摆好盟约文书。文书是一卷帛——帛色米黄,在灰白光下比松木桌面亮三倍。帛卷长约两尺,卷着时直径约两寸,外侧用棉绳扎着,绳色发白,白到和帛面几乎同色——同色说明绳和帛是一套的。书记官在双方坐定后把帛卷解开,解卷很慢,手指捏着一端往外展,每展一寸停约半息——半息的停顿是为了检查帛面有没有折痕或污渍,展帛时他的眼睛贴着帛面,目光沿展开方向移动,和手展的速度完全同步。
帛卷完全展开后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半。帛面上十二行文字,每行一条款,从右到左竖排。字是墨写的,墨色浓黑,在米黄帛面上发亮。字迹工整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前三行笔画更瘦,起笔收笔有明显顿挫;后九行笔画更肥,转折圆润不顿。两种字体说明盟约不是一次写成的——前三条和后九条是不同时间起草的,后来誊抄在一张帛上。差异本身不算异常,盟约条款分批起草是常见做法。但前三条的字体差异让乌止多看了一眼前三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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