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杂乱无章的摊位被规整得井井有条,戏台四周搭起了高高的木质看台,红绸横幅随风飘扬。
穿着一身灰色粗布长袍的刘封,独自立在长街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在拥挤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整整站了一个时辰。
他看见戏台上那几个身段粗鄙的草台班子,仅仅是唱了几句通俗好懂的俚曲,就能引得台下数百名挑夫走卒齐声叫好。
他看见沿街几十家原本互相拆台的商户,为了争抢一张张印着乐坊印章的“赞助牌”,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当场掏出大把的碎银子往账房案上砸。
他更看见,刘禅那个平日里在军营里连弓都拉不开的草包弟弟,穿着便服从人群中走过时,两旁的百姓不仅没有避之不及,反而纷纷送上自家的鲜果与热茶,爆发出一阵阵自发的欢呼。
没有兵戈相向,没有重刑弹压。
但那一双双狂热而顺从的眼睛,比十万精兵的军阵还要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刘封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市井油烟与爆竹气味的空气。
良久,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东市。
回到大将军府的书房时,天色已经擦黑。
刘封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扫飞了桌上原本摆着的军令底册。
幕僚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正要开口请罪,却被刘封抬手止住。
“我错了。”
刘封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幕僚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在朝堂上跋扈张狂的刘封将军,竟然会亲口吐出这三个字。
刘封抬起头,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狂怒,不再有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酷、甚至带着嗜血意味的清醒。
“萧川玩的不是戏,是民心。”
刘封缓缓抽出一支狼毫笔,蘸满了漆黑的浓墨。
“我以前总以为,这益州是靠手里的刀把子打下来的,只要刀够快,百姓就只能跪着。”
“但我今天看明白了,用刀抢过来的叫顺从,用戏台聚拢来的才叫人心。”
刘封一把扯开案几上摊开的成都全城城防图。
笔尖重重落在了图纸上的东市位置,留下了一个浓重的墨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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