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得更低了,大半轮红日都埋进了远处的江面,只余下漫天流霞翻涌,将半幅汉水染成熔金赤色,另一半则浸在沉沉的黛色里,明暗交界的水线被浪涛卷得细碎。
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卷过滩头,混着未散的血腥气,吹得满地断箭残甲叮当作响,也吹得元兵的旌旗猎猎翻飞。
赵敏那句带着深意的问话悠悠落下,顺着江风飘进每个人耳中,方才还因常遇春自戕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又沉了几分,连江浪拍岸的声响都仿佛轻了下去。
常遇春握着半截断桨的手青筋暴起,虎口的血迹顺着黝黑的桨杆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沙石上,晕开点点暗色。
他浓眉拧成一团,虬髯根根竖起,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再转回头时,眼底满是戒备与怒意,沉声喝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过是汉水边上的渔家女儿,爷爷方才还死在你们元兵箭下,与我们这些所谓的朝廷钦犯素不相识!”
他嗓门洪亮,掷地有声,震得身周几个元兵都下意识地端紧了长枪。可他身后的周芷若,却像是被这粗粝的吼声吓了一跳,纤瘦的肩膀猛地缩了缩,脑袋垂得更低了。
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渔家幼女。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下身是同色的布裙,裙摆沾了些泥沙与草屑,看着便知家境贫寒。
她头发用一根简陋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小脸沾了点灰尘,却掩不住精致的眉眼轮廓。此刻她咬着下唇,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只被雨打湿的雏鸟,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可没人知道,这副楚楚可怜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活了数十年、历经了江湖风雨的心。
周芷若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死死攥成了拳。粗糙的布面硌着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软肉里,细密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她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眼前的小公子是赵敏。
化成灰她都认得。
哪怕她换了一身利落男装,束起了满头青丝,故意压着嗓子装出男儿的沉冷,那副眉眼,那副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倨傲神态,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狡黠与算计,周芷若都认得清清楚楚。
这张脸,她记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也斗了半辈子。
万安寺高塔上的熊熊烈焰,师父灭绝师太纵身一跃的决绝身影,灵蛇岛上的血雨腥风与阴谋算计,屠狮大会上的针锋相对…… 桩桩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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