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大殿那瞬,眼前先是一暗,随即满殿灯火晃花了眼。
金砖铺地,蟠龙柱撑起极高的殿顶。仰头望上去,那藻井黑沉沉地压下来,像一片倒扣的夜。御座空着,龙案后帷幕低垂,静得能听见自己官靴落地那一声闷响。金砖上的倒影,随他脚步一格一格地挪。百官列班,一片衣冠如林的静。安若华位次靠后,只看得到前排一片背影、各色补子。他屏息站着,连呼吸都放轻。殿里很静,偶有谁清咳一声,又归于沉寂。满殿的人,都等着那一声传唤。
片刻,殿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低声道:“陛下驾到……”
垂着的帷幕,被两名内侍自两边挑起。
一个身影从帷幕后踱出,不紧不慢,坐上那把龙椅。坐稳了,也不急着说话,只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在漆面叩了两下,又收住。
这是安若华头一回见到大晟的皇帝。
隔着满殿的人,他只看得到一个端坐的轮廓,看不清面目。皇帝坐得并不张扬,没有压顶的气势,反倒带着说不上来的倦,像那身龙袍,只是披在肩头的一件旧衣裳。坐定后并不急着开口,只把目光,在满殿扫过一遍。那目光并不重,可扫过安若华站的地方时,他脊背还是僵了僵。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旁边一名声音尖细的内侍,拖着腔唱道。
殿上一静。随即一名官员出班,捧笏奏事,说南方某州今岁旱情、请减赋税。他声音不高,句句却都踩着实底,显然早有准备。
话未说完,另一名官员便出班反驳:“眼下西北军务吃紧,军需银子一分不能短。此时减税,军资从何处来?为一时之仁,误了边关数十万将士的粮饷,这责任谁担得起?”
先前那人回身,不慌不忙:“南方百姓连年受灾,再添税加赋,只怕不等军需运到西北,这边先要出乱子。大人只算军账,不算民账么?”
“民账军账都是朝廷的账,本是一笔。只算民账,便不算军账了?”
两人你来我往,各执一词,声音不高,句句却都往对方心口上戳。争的是赋税,安若华却越听越明白些门道,一个说为民请命,一个说为国戍边,说到底,都在替自己后头那班人,争一个进退的余地。殿上诸臣,有低头的,有侧目的,也有低声议论的,无一人相帮,也无一人拦阻,都在冷眼看着。
他抬眼看御座。皇帝端坐,听两人争了许久,始终没开口。他像早已惯了这样的场面,既不看争的人,也不看旁的臣子,只望着殿外一线天光发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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