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瓦洛格放下手,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镀了一层新光的天空下显得很亮。
“我是在谢他。”他说。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是在记账。”
莫拉娜没有再问。
那之后,世界开始真正地活。
冰雪一层一层往回退,退成远山顶上一条细细的白线。噬寒草的根须往冻土深处扎,把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死亡余毒一点一点吃进去,草叶上便浮起淡淡的金纹。垂光藤开了花,花很小,一串一串垂下来,风一吹,光雨就落满整片草海。
某个没有名字的清晨,冰层底下传来第一声水响。
莫拉娜在那天走到草海尽头的缓坡上,挖了一个坑,把索拉菲尼留下的那粒种子放了进去。
填土的时候,她想,该让它长成什么呢。
她想了很多。想花,想树,想一座能替旅人挡风的屋子。想到最后,她发现自己想的其实只有两个字。
再见。
种子发了芽。
长出来的是一棵树。树干笔直,枝叶却怪:整棵树的树冠都朝着天空那道焊缝的方向倾斜,年复一年,越长越偏,像一个人长久地仰着头,望着某个远去的方向。
后来有新的生灵问她,这棵树为什么是歪的。
莫拉娜坐在树下,眯着眼睛看那些朝着天空生长的枝条,只说了一句:
“风。”
世界的另一头,混沌深处。
索拉菲尼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身后那片虚空里,一颗刚刚被他点亮的世界安静地悬着,像一枚合拢了外壳的种子,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光的深处,隐约有一道发丝粗细的金线,横贯整个球体。
他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那个铁匠对着合拢的天空说了什么。隔着世界壁垒,声音传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个肯把自己的世界亲手封起来的人,要么是在保护什么,要么是在养大什么。
而这两样,往往是一回事。
“铁匠把世界当成一块铁,也当成一粒种子。”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某个不在场的人作注,“铁会锈,种子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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