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刘封疑心极重,亲信之间每三个月就要轮换一次互为眼线。我替他办了十五年见不得光的事,经手的人命多了,夜里闭上眼全是血沫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建安十八年,江州。有个查账的老吏查到了汉中大营虚报的粮饷,刘封让我去灭口。”
“那老头被我按在水缸里,断气前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腿,嘴里一直在念叨,说家里的小孙女刚满三岁,等着他买糖人回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那是你第一次睡不着觉?”
萧川问。
“是。”
影抬起头,迎着萧川的目光。
“那晚之后,我每杀一个人,都会去查他的底细。我发现他们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只是挡了刘封的路,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我想过走,可我打小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天下这么大,我不知道出了大将军府,我还能去哪儿。”
萧川没有接话,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柄短刀,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
“直到三天前,我在东市看台下听到了那首歌。”
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粗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抄着几句歪歪扭扭的词,墨迹有些晕开,显然被汗水浸过很多次。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影低声念了一句,粗糙的指腹在字迹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回大营,看见陈五他们在白布上写名字。那些死在烂泥里的弟兄,连块墓碑都没有,可那天晚上,全营的人都在被窝里念着他们的名字。”
“我头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人记得我们这种无名之辈。”
影收起粗纸,重新贴身放好。
“大将军昨晚下令要你的人头,我知道他怕了。他怕百姓把嗓子亮得太响,他怕自己的底细被掀开。”
“那一刀砍下去,世上少了个能让泥腿子开口说话的人,多了一条刘封手底下继续见不得光的恶犬。”
“我不想再当杀人的刀了。”
影看着萧川,一字一顿。
“我想当护人的盾。”
萧川坐在竹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清晨的风吹进正厅,卷起案几上的纸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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