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周老爷子定的,最便宜的大碗茶。人到齐了,炜杰站到场子中间,没拿稿子。
“各位叔叔阿姨、师傅,我叫炜杰。”他开门见山,“延中的股东,百分之九,今天在场诸位加起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底下嗡嗡的。
“我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炜杰说,“有人要买延中。从香港来的钱,省城里递的话,出价不低。这几天,可能就有人找到各位门上,或者托柜台的朋友递话——高价收你们手里的筹码。”
场子里静了。
“价钱好,卖了,天经地义。”炜杰的声音不高,“我今天不是拦着大家发财的。我就给大家算一笔账。”
“延中实业,账上有机器设备,有厂房地皮,还有一张全市只有两张的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各位手里的股票,今天柜台上的价,是一块八。人家收,可能出到两块五、三块。”
“可各位想过没有——延中被收走之后,做什么?做稀有金属深加工。那座矿在哪儿,我不说,大家也看报纸了。矿是国家的,牌照是国家的,厂子是老厂长桂长根带着几百号工人,从五八年的街道小厂,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三块卖掉的股票,人家转手装进这盘生意里,值多少?三十块。”
“这三块和三十块中间的二十七块,”炜杰环视一圈,“是从谁的口袋里掏走的?”
场子里鸦雀无声。
摆烟摊的个体户第一个站起来,脖子都红了:“小炜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炜杰说,“股票,拿稳了。下个月的股东大会,有一个议题,是改选董事会。我提议,在场的诸位,把表决权集中起来——选真正能替厂子看门的人进董事会。”
“厂子在咱们手里,牌照就在咱们手里,牌照在咱们手里——”
他一字一字地说:
“那座山,谁就搬不走。”
拄拐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后生,我那三百股,听你的!”
“我的八百股也是!”
“算上我!”
茶室里,四十多只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周老爷子坐在角落里,旱烟袋都忘了点,看着场子中间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半年多前,这个后生第一次在静安柜台收国库券的样子。
那时候他收的是券。
现在,他收的是人心。
——
散了场,天已经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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