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安若华没穿官袍,拣了件浆洗得发白发硬的素衣,独自出了府。
云琚要跟,叫他打发了回去。云琚往他袖口上瞧了一眼,没再劝,只把门角那把旧青布伞递到他手里,又缩回廊下去了。
“就在近处走走。”他说。
崇文门外的热闹早歇了,像潮水退干净,留下一地湿泥。雪后第三日,街市冷清,人声都矮了半截。卖炭的扛着炭篓从道边过,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挑水的压着扁担,步子极稳,桶里的水却还是晃出来一圈,泼在青石板上,眨眼又冻上一层薄冰。扛包的佝着腰,嘴里叼的半截烟卷早灭了火,也不点。只有卖炊饼的守着蒸笼,时不时掀开一角,热气腾起来,白蓬蓬的,把半条街都熏得潮乎乎的。街角墙根,积雪化了又冻,结一层暗色的冰壳,有人踩过去,咯吱一声,裂出几道白纹。
人人脸上,都是过日子的疲乏。那种疲乏,是浸在骨头里的,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
安若华一路走,一路看。他不是没看过这座城。可从前看他,是从鸣华馆三进高墙的窗里往下看,隔着琉璃,看出去是一个个剪影,小的、远的、不真切的。如今脚踩在雪泥里,才头一回闻见这条街的味道,炭烟、炊饼、牲口粪、湿衣裳,混在一处,说不上好闻,却实。
他走完小半条街,墙根又坐着个替人抄书的老先生,缩在避风处,就着一点可怜的天光,一笔一笔地抄。手冻得僵,每写几个字,便停下来,把笔杆夹进腋下暖一暖。他写字时呵出的白气,在笔尖前凝成一小团,又散开。那纸上的字,一笔是一笔,没一处含糊,倒像把半辈子的章程,都压在这一笔一画里。旁边还蹲着个卖炭的老汉,收摊了,把当天的钱一枚一枚数了三遍,才挨个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又按了按,才肯起身。
旁边抄书的老先生写到一个字收了笔,呵了呵冻僵的手指,朝那卖炭老汉歪了歪头:“老哥,今儿炭卖得可还顺?”
卖炭老汉把怀里那把钱又按了按,咧嘴:“凑合,够打半斤酒。夜里烧壶水,烫烫脚。”说着自己也笑了,“这天,炭是紧俏,可人先得把自己的脚伺候暖和了,才有力气扛着炭满城跑。”
老先生点点头,没再应,低头接着抄他的字,呵出的白气在笔尖前凝成一团,散了。卖炭老汉也不再说话,弯腰去拾摊子边那截绳头,慢吞吞地捆他的炭篓。
安若华放慢脚步,看得有些久了。
这些,都是他在安府时,从来看不见的;也都是母亲那句“多看他们一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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