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亥时过了,灯还亮着。
书案后裴景坐着,案上摊一卷永乾七年的旧档抄本,查案班子这两日誊上来的旁证。他没翻,指腹压在封皮上,来回摩挲。纸是新誊的,可那一笔一划里的东西却老,老得像埋在地底的朽木,碰一下就要散。案角那盏青瓷笔洗,搁了半日,笔在水里泡得笔毛都散了,他也没想起来涮。
窗外起了风,漏进一线凉。他没去关窗,只抬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一下又稳住了。灯下那张脸,白日里在人前温雅清正,此刻露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态。廊下值夜的小厮探头瞥了一眼,又缩回去,门帘垂下来,挡了半窗的星。眉间那道纹,白日被笑挤平了,夜里才显出来,深得像犁过的沟。他做了十一年首辅,见过多少案子起、案子灭,自认心硬。可这一回压上案来的,不是旁人的旧案,是一只脚已经踩进他自家门槛的事。门坎里头,是他自己那双脚。
永乾七年那桩边事,他记得清楚。
当年结案,是他点的头。不是他经手查的,查的人早没了——那几年北边几镇的将官换的换、死的死,能说话的老人都散得差不多。可那道“查无实据”的结案文,须经他手批过,才盖得印归档。批的那日他记得,是个晴冬,日头照进值房一道,正落在案角。兵部递上来的账一页一页都是平的,平得挑不出刺。他也起过疑,平成这样的账几时见过。可那年刚动过南边的漕,户部亏空,边军又急着要饷,皇帝催着把这桩事按下去,免得寒了边军的心,乱了朝局的阵脚。他想了想,还是落了笔。落笔那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一桩死人案,换一面旗不乱。这个账,当年他心里算过。
这一算,就背了十一年。背着背着,他几乎要以为那案子真是“查无实据”了——十一年的风雨,足把一桩旧案的棱角磨平,磨得连他自己都想不起落笔时的分量。韩介然一纸奏疏,把这个账分毫不差地又翻回他面前。
裴景合上抄本,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府里灯笼在风里晃,把庭中那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想起韩介然念到“塘报被压五日”时自己那一下没藏住的眼神。那日满殿的人,怕只有安家那孩子瞧见了。他是瞧见了的。这几日他一直在想,那孩子到底瞧见了多少。
安若华。想到这个名字,裴景心里便多一层计较。安世珉的独苗,今年头名的状元。这样一个人踩进旧案的浑水里,图什么,又凭什么?他翻过安若华近来递的折子,字是好字,理也占得住,越是这样越是蹊跷。字好,是练出来的;理占得住,是钻进去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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