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压了十天,才落到各衙门。
皇帝既准了韩介然的疏,又拖了这一旬。那几日,六部里递上来的陈情、请托、说项一摞压一摞,替兵部喊屈的,替边军叫冤的,替各家老爷探口风的——案讲到哪一步,这位是动真格还是做样子,满朝人都在掂。安若华冷眼数过去,这通热闹里,真把几千条命搁在心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旨意到的当日,值房里的行文是六百里加急送进来的。纸新,墨新,案子的年岁却比他父亲做官的年头还长。他把行文读了两遍,搁下,又拿起。同僚凑过来问一句,他只看着折子回话:“该查的查,该核的核,急不得。”
话说得平。夜里却没睡着。
名册那两个字,扎在心里翻着疼。梦里先是母亲手记上洇开的字,再是萧彻在“一盏春”里那句——塘报被压五日。醒转来,枕上凉了一块。
重启的头一件事,是造册。
查案班子把永乾五年到十年的兵册、粮册、饷册调齐,会同刑部、兵部、户部三堂同核。这一步最不好做手脚,三堂各存一架卷,要造假,得三处一齐动过。造册的头几天,值房里进出的人比往日多,三堂各派了书吏,抱成捆的册子来,进门先扑一扑身上的灰。刑部来的那个瘦书吏,把册子码得齐整,码完立在边上,眼睛往安若华案上瞟了又瞟。安若华头也不抬:“册子放那儿。”瘦书吏哎一声退出去,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安若华扎进卷架里,一本一本比对。卷架间落灰厚,翻旧册子腾起的尘在斜阳里浮着,呛得人想咳,他没工夫咳。灯下对到夜深,眼睛酸得发胀,他把油灯往近处挪了挪,火苗烤着纸边,他抬手挡了挡。卷架最里一排,靠墙那几册蒙布撤了下来,露出永乾七年的架子。
比到第三日,比出一处对不上的数。
肃远堡永乾七年请饷文,报的存粮三千石。户部当年拨发,记的是四千二。多出来的一千二,上头批了八个字:边情紧要,酌情加拨。
“酌情。”他把这两个字念了念。一千二百石粮,够肃远堡全堡吃两年半。可当年肃远堡实际存粮不足三百石。那多拨的一千二,连同虚报的一截,进了谁的仓?他捏着这页账,指腹压着“酌情”二字,压出一个浅窝。
同核那日,户部的员外郎陪在边上,一脸和气。只在他翻到肃远堡一带时,员外郎伸过手,替他扶了扶灯,又收回去,没说什么。韩介然坐在另一头,把这一下看在眼里,也没点破。
安若华没急着动那页账,压在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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