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他在想另外的事情,一些更远的、更根本的、更需要他自己一点一点去梳理的事情。
天灾这件事,不会只来一次。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东西。
他见过那些后来的人们是怎么称呼这个时期的——小冰河期。
他不太记得那些具体的年份和数字了,那些东西在他漫长的飘荡中已经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纸,字迹洇开、散开、最终只剩下一些隐约的轮廓。
但他记得那些画面,他记得干旱的土地上裂开的缝隙,记得被洪水淹没的村庄只剩下屋顶的尖角露出水面,记得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时遮住日光的景象。
以及记得冬天来得特别早、去得特别晚的那些年份里,记得那些在路边冻僵的尸体。
那些画面不会只出现一次,他在天上看到过那些画面在几十年间反复出现,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刷子在同一个画布上反复涂抹着相似的图案。
每一次天灾都会带走一批人,每一次天灾都会让一批人流离失所,每一次天灾都会在朝廷的账册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
而每一次天灾之后,总会有一些人活下来,总会有一些人死去,总会有一些人变成了流民,总会有一些人拿起武器,总会有一些人最终变成了起义军。
朱厚照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想起那些他在天上看到过的画面——李自成的军队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建州铁骑跨过长城。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像是一张张被反复冲洗过的底片,模糊却清晰。
他记得那些画面的细节,记得那些画面发生的时间,记得那些画面背后的一条条因果链条,记得那些链条上每一个环节是如何一环一环地扣上去的。
而所有那些链条的起点,都是同一个东西——粮食。
天灾导致粮食绝收,粮食绝收导致百姓饿死,百姓饿死导致流民出现,流民导致起义,起义导致王朝覆灭。
这个链条他前世在天上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就多记一分。
此刻他坐在东暖阁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在心里把这个链条又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落笔了。
他在宣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笔锋沉稳而有力,像是用刀刻进去的——粮食。
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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