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不分昼夜地拍打着乌角部的礁岸,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乌止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前,窗是封死的,只留了一条三指宽的透气缝。海风从缝中挤进来,带着盐粒,打在他脸上微微刺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潮声,不是巡潮卫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脚底传来,穿过石室的地砖、穿过祭台的基座、穿过乌角部千年来层层叠叠的骨殖与碑文——低沉的、模糊的、像无数人叠在一起念诵同一句话的低语。
潮碑在说话。
乌止的额角第四道潮纹忽然灼烫起来,他捂住额头跌坐在地,那低语涌进耳中,他辨不出字句,只觉那声音里裹着一个名字——他母亲的名字。
那个刚刚在祭台上被乌衍吞回去的名字。
低语在“乌“字之后戛然而止,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潮碑的喉咙。石室恢复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在四壁间回荡。
乌止盯着地面,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出半指,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那道砖缝上——
“天漏垂世,三海倒悬。扶桑以人牲封浪,烬鳞以战骨镇劫,归墟以亡名换明。千年以来,众生皆信天命如此……“
低语忽然变了调,像有人在他耳边笑了一声。
“但你听见了,对不对?“
乌止猛地抬起头。
窗外什么都没有。可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粒干涸的潮贝。贝面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字——
“走“。
他攥住那枚潮贝,额角四道潮纹同时剧痛,像有人拿了四根针一齐往他骨头缝里钉。他咬着牙没出声,把潮贝塞进袖中,退回床角,用薄被裹住了自己。
鲛油灯焰跳了跳,灭了。
黑暗中,有人从长廊尽头走过,脚步声极轻,像猫。那脚步声在乌止的石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向潮碑的方向。
乌止不敢睁眼。
他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低低念了一句什么,像是祭文,又像是在对潮碑说话。那声音干净得像在念一封家信,却莫名让他后背发凉。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不,那声音念的不是诗句,可他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这两句来。他拼命让自己想别的东西,想母亲的手、想儿时海边捡到的螺壳、想那年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奇怪脚印。
廊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青铜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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