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是绿皮的,座椅套洗得发白,靠窗那块玻璃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从里头贴了个叉。
六点四十发车,解楠六点一刻就到了,站在北门那根水泥柱子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陈望走过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脚上那双鞋——平底,鞋头有点土,不是昨天那双。
"换过了。"他说。
"嗯。"解楠把布兜提起来,"我怕穿那双,我妈一眼就看出我出门了。"
陈望点了下头,先上车,看了看车票坐到了倒数第二排。解楠跟着坐进了里侧,而他在外侧,铁盒搁膝头。车开出去没多久,城里那排槐树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窗外就只剩灰黄黄的塬,一道一道,像谁拿尺子划过。
她没问去蒲州干什么。这一点陈望挺意外。前三天解家上上下下,连李护士都追着问过"陈先生您到底看出啥了",只有她一个字没问。
车过定西,开始有人打瞌睡。解楠从布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剥了一个递给他,另一个自己捏着,没吃。
"我妈昨天把我的信用卡停了。"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天气,"我包里就一百六,还有这张车票根。"
陈望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够回来吗?"他问。
"够。"她说,"不够我就走回来。"
他没笑,可眼角松了一下。这话他信。前天在槐树底下她说"我没听她的",也是这个口气——不吵,不解释,就是把路先走了,回头再告诉家里。
鸡蛋吃完,她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问的却不是解鸿钧:
其实在那之前,她先把布兜里另一样东西拿出来了。
是个硬壳本子,巴掌大,黑皮,边角磨圆了,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她翻开第一页,推到陈望膝头。
上头是字,很密,一行一行,写得干净。头一页记的是日子和天气,第二页记的是"来人:周管事、李姐、南边来电话",第三页只写了一行:
爸今天手是温的。指甲是粉的。
再往下,四五页,全是这种短句。没有一句"所以",没有一句"我觉得",没有一句"大概是因为"。
陈望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你从哪天开始记的?"
"招魂那天晚上。"解楠把本子往回抽了抽,没抽走,"你让解蓉姐姐只报'动了''停了',别的一律不许写。我那时候站在门框外头,手里那杯热茶一直没人喝。回屋以后我就想,我总得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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