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使的绊子,不让案子太顺,又不肯落“放水”的名声,只把折子卡在衙门间来回踢,踢到没人再想起。这是朝里最老的一套拖字诀。想透这层,他反倒不急了。拖,说明有人心虚;心虚,总有露马脚的一日。
折子在吏部躺了八日,第九日他不再去催。催也是白催,不如等着那头自己露。他把空出的时辰全耗在旧档上,一处一处补记,把自己手上那套账又压实了几分。他手上越实,那头要堵的口子就越多。堵得多了,总有一处合不拢。
这些日子他越发品出,蹚这潭水的何止崔道成一个。内廷有,文官里有,武勋里头怕也有人不愿这案子真翻——几座军堡的账烂了这些年,牵着的粮、饷、人,一根藤上结了一藤的瓜。他每往下多摸一寸,就越嚼出韩介然那句“牵动者众”的分量。火是崔道成点的,话是内廷放的,那卡住折子的一道关,攥在文官手里。可他们未必商量过。各家各踩各的道,踩到一处,才把这条案路堵得这样死。
夜里,一个内廷的小太监摸到听雪轩外头,递了句话就走:“崔公公让咱带句话给安大人——这案子,浅里查是查案,深里查,就是找死。安大人是安家的公子,何苦趟这浑水。”
安若华立在檐下,看那身影融进夜色,站了许久没动。连崔道成都点得出他在这案子里,那他的一举一动怕是早有人盯着。他原当自己在暗处,如今才明白,他早就在明处了。檐下那盏风灯映得他官袍的颜色发沉。他站得腿麻,才抬脚进屋。云琚在门里候着,没问他那人是谁,只把案上凉透的茶端出去,换了一盏热的。
他叫住那没走远的小太监,多问一句:“崔公公手里,可有那份名册?”
小太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低声回:“咱不知道。咱只知道,公公这几日把那架子卷又翻了好几回,谁都不让靠近。”说完一溜烟走了。
这一句话,几近坐实名册就在崔道成手里。他若没有,翻那旧卷做什么。院子里那株老梅在夜风里动了一下,又静下去。
他回屋把那页比对折子的底稿又摊开。母亲那句“想改变这不公的世界”、萧彻那张沉下的脸、韩介然那句“账在那里,命也在那里”,轮流在眼前过。他搁下笔,吹了外头那盏,只留案上一灯,把折子改了又改,添上名册下落的推断,又删去几处太急的语气,一直誊到窗纸泛白。
三更时分,韩介然披着风帽来了听雪轩。进门时帽沿上还挂着夜露。他没坐,站到灯前,先从袖里摸出两张抄纸,压在安若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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