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请帖是两日前送到的。
帖子来自宗正寺,名义是“宗室与朝臣同游曲江,共赏初夏风光“。可李恪从王德口中得知当日出席名单时,便明白了这场“同游“的真正重量——长孙无忌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宗正寺的帖子只是个壳子,真正做东的是那位赵国公。
李恪本欲称病不出。那卷安州地图还压在书案暗格中尚未参透,崔谧的行踪也还没有确凿的消息,称心频繁出入西市茶肆的用意更是一团迷雾。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与长孙无忌有任何接触。可他思量了一夜后改变了主意——缺席反而比出席更引人猜疑。一个整天闭门不出的吴王,忽然在长孙无忌出席的场合称病,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刻意回避。刻意回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这种态度会被解读为“心中有鬼“。
他必须去。而且要穿着恰如其分的衣服去。
次日清晨,李恪在衣架前站了许久,将手头的袍子一一比过。太素了显得刻意寒酸,像是故意在示弱;太华了则违背他数月来一贯的“平庸“人设,会让长孙无忌觉得他今日特意打扮过。最终他挑了一件月白色暗纹圆领袍,纹样极淡,不凑近了几乎看不出来,款式是亲王常服中最寻常的一种。腰间系了一根青灰色丝绦,没有佩玉,没有挂坠,没有带任何一件能被记住的配饰。
赵虎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您今日这身衣裳……就算有人跟您面对面走过,隔一个时辰再问他您穿了什么,他怕是答不上来。“
李恪系好绦子抬头看了赵虎一眼:“你说对了。记住这个感觉——以后面见长孙无忌,都穿让人记不住的衣服。“
马车行至曲江池时,池畔已经热闹起来了。初夏的水面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将远处的亭台楼阁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池岸边的柳树下已经摆开了十几张矮案,案上放着瓜果酒水,有几名宗室子弟正聚在一处谈笑,另有几位朝臣坐在稍远处的树荫下低声说着什么。空气中飘着酒香和青草被阳光晒过后那种微涩的气息。
李恪下车后在池畔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全场。他很快定位了长孙无忌的位置——池东侧一处略高的敞亭中,被七八个人簇拥着。那位赵国公今日穿了一身深绯色常服,未着正式朝服,可即便是一身便装,他坐在那里时周遭几尺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围着他的人或坐或站,有的在笑着说什么,有的只是端着酒杯安静地陪坐,可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偏向他的方向,像向日葵向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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