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从四面合拢过来。庭院中的菜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叶片,水珠从叶尖滴落,渗进了泥土之中。
当夜,李恪在整理今日借来的旧档时,发现那卷《沔水上游堤防考略》的末页夹着一张叠成窄条的纸片。他展开来,纸面上只有两行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着:
“安州旧刺史病重已三月,州中佐官贪墨成风。殿下若去,须带自己人。”
没有署名。笔迹与他之前收到的所有匿名示警都不相同——比那卷竹简上的字略圆润一些,比那块石砚上的刀痕更柔几分,但同样陌生。他将纸片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纸质的触感与那卷水利志的纸页完全一致,像是被人夹入后再重新装订过的。
他坐在灯前,将那张纸片又看了一遍。“安州旧刺史病重已三月”——这个消息他前几日通过王德的外围渠道也听到了一些,可送到他手中的这份信息比王德打听到的更精确:三个月,具体的时间跨度。而“州中佐官贪墨成风”则补充了他所知的“吏治松弛”的细节。送这张纸片的人对安州的了解程度,比他高出不止一层。
他将纸片收入暗格,与那几样前几次的示警信物并排放置。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五次来自暗处的、不同笔迹的、指向不同方向却都精准切入要害的信息。这五条信息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统一的脉络,像是同一个庞大的根系之上长出的五根分支。可他暂时还看不清那根系的结构,只知道那些分支正在不断向他延伸过来,每一根都带着有用的情报。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安州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一个重病的老刺史,一帮贪墨的佐官,一条多年复溃的堤防。这些问题全部加在一起,像一个需要他在抵达之前就想好解法的连环扣。而那个不断向他递送安州信息的匿名者,似乎比他自己更急于让他安全地、顺利地抵达安州。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走向寝殿。庭院中夜风微凉,老槐树的枝叶在星光下轻轻摇曳。那个叠叶暗记、那卷《江南集礼》、那张夹在水利志末页的纸片,以及房玄龄今日在廊下说的那句“有些东西不必让所有人都看见”——所有这些在今天被收拢到了同一张案面上,像一盘刚刚摆好、还没有开始走的棋。而他作为执棋人,需要先看清楚棋盘上所有棋子的位置,再落下一步。
他推门入寝殿时,想好了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去弘文馆再借一次《江南集礼》。他要重新翻一遍那卷书的每一页,看看封皮内侧那处叠叶暗记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被他遗漏的细节——尤其是书页之间可能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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