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杜晏球便领着粮车进了即墨。
一行二十余辆大车,装的是海边收来的鱼干、粗盐和豆饼。赶车人多是附近军户,车辕上挂着密州仓曹发下的木牌。杜晏球带十二名骑卒沿途护送,到了城门外,便按辔叫众人下马,不许军骑挤占商道。
守门吏逐一验牌,只收每车十二文入市钱,收过便在木牌背面烙一个小印。
前面有个徐州来的商贩不知道规矩,悄悄往守门吏袖中塞钱。
守门吏把那几枚铜钱拍回他手里。
“木榜上写得分明,鱼盐一车十二文。你多给我三文,回头仓曹查账,这三文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商贩愣了一下,慌忙把钱收回去。
杜晏球坐在马上看着,微微牵了牵嘴角。
三年前他初到即墨时,这座城门可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徐、泗诸州正在打仗,朱温的宣武军与时溥的感化军沿着泗水、沂水来回厮杀。兵过一次,粮少一层;兵再过一次,人也少了一层。徐州以北的道路上尽是逃难百姓,有人沿沂州往青州走,也有人挤上破船,顺着海岸往登、莱来。
杜晏球并非青州人。
他自言籍贯洛都,少时遇乱,为蔡贼所掠,辗转到了汴州。城中杜氏见他孤苦,收养在家,给衣给食,又请人教他骑射。故而他本姓虽是王,军籍、过所上写的却一直都是“杜晏球”三字。
朱温镇汴以后,于富家子弟中选材力过人者置于帐下,号“厅子都”。杜晏球弓马娴熟,也在选中。那几年,他跟着宣武军往来宋、亳、徐、宿,先是寻常骑卒,后来才管得十余人。
三年前,宣武军与徐州兵在宿迁以北争粮道。他所在的一队奉命护送军资,夜里中了伏兵。押军将死,车仗尽焚,余众各自逃散。杜晏球左肋中了一箭,伏在死人堆里熬到天明,醒来时,前后数十里已不见本军旗号。
他在海州养了两个月伤。等伤好时,汴军簿籍早把那一队失散军士一并勾作阵亡;徐州左近又尽是盘查逃卒的军寨。他没有路引,也无处投告,只得护着一队妇孺向北,最后随流民到了即墨。
城外只有十几座粥棚。
粥薄得能照见人影,每人一天两碗。官吏先问籍贯,再问家中几口、会什么营生。有人说自己会种田,便被编去城北开荒;有人会木作、铁作,就送进官坊;什么都不会的,先去修沟、筑路,一日给两顿饭。
入城核籍时,他没有隐瞒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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